文献展分主题论述

一、跨界与实验

  无论是万曼的个人创作,还是他所发展的现代壁挂艺术,在人们所熟知的艺术门类中都是难以定性的。青年时代的万曼在保加利亚学习雕塑,到中国后,他先修习油画,接着又转向编织艺术——1950年代后期,他本人似乎已隐约窥见壁挂艺术即将发生的历史性转变。从最早出土于楼兰古国遗址的西汉壁毯残片算起,壁挂艺术的历史已经超过两千多年。这门古老的艺术一直和手工艺、装饰性、实用性联系在一起,一直以来,它都被安置在“工艺美术”、“实用美术”这些既定的准艺术领域中寂寞无声。这些领域是被排除在高雅艺术(fine art)之外的,与新柏拉图主义者们所宣称艺术所具有的“美的原型”毫无关联。在这些领域中,甚至可以是无作者的。作者始终涉及某种认证的权力,涉及权威(authority)与真实性(authenticity),而这些,都与工艺美术或实用美术无关。直至上个世纪的70年代,万曼与同样来自东欧的阿巴甘诺维奇(Abakanoviq)、布衣奇(Buiq)、雅各比(Jacobi) 以及哥伦比亚的阿玛罗(Amaral)、美国的察斯勒(Zeisle)等人,一起导演了一场革命,将壁挂从工艺美术这一传统范畴中挣脱出来,成为一个具有高度实验性的创作领域。他们带领着现代壁挂从平面走向空间,从装饰走向表现,从实用走向实验。从此,艺术获得了一个新的领域,在这次“现代壁挂运动”中,壁挂无论作为架上艺术还是空间艺术,都重新获得了一次苏醒。古老的壁挂经历了艺术材料与形态研究的巨大突破,成为令人耳目一新的“软雕塑”,现代造型艺术与建筑设计之间别具一格的新的生命联系得到确立。而万曼在艺术学院中的积极介入和壁挂研究所的成立,又开辟了一块有别于工艺美术和“美术”的独立根据地,构建出实验艺术的一种独特的方案。在万曼的引导下,现代壁挂与其他艺术形式交相融汇,以其包容性和跨界性为艺术开启了无数崭新的可能。万曼在浙江美术学院的教学与创作宣告了一种大胆实验的艺术精神,在1980年代中国的学院体系中,这是一个当代艺术的小小策源地,一块真正的“试验田”。当年由万曼亲手播下的实验性的可贵种子,如今已然绿意盎然,一片茁壮。

二、观念艺术潮流中的造型艺术家

  在经典的现代艺术叙述中,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观念艺术”大行其道,逐渐成为艺术史的主流。对观念艺术家们来说,重要的不再是作品的形式和材料问题,而是作品所传达的观念和意义,以及这些观念和意义所引发的公共讨论。摄影、装置、录影、行为表演等种种表现方式和展现介质渐成显学,传统的艺术手法和美学诉求则受到许多欧美艺术家的遗弃和冷落。而这一时期活跃在国际艺术舞台上的万曼,面对汹涌的观念艺术浪潮,却依然独立不迁,坚持对造型艺术的探索。他潜心于对材料和形式的发掘,考量物质微观结构与作品形态之间的关系,痴迷于作品对空间的塑造。万曼有意识地抵制叙事性主题的影响,集中探索形式、结构和色彩之间的纠葛关系。在他看来,壁挂是柔软的、无定形的雕塑,是由最柔弱的纤维编织而就的可触摸的色彩。正是由于万曼苦心孤诣的探索,现代壁挂艺术才成功地实现了与装饰-功能的脱离,从工艺美术出走,开始纯粹的造型与造物实验。万曼是一位观念艺术时代的造型艺术家。就万曼本人而言,现代壁挂艺术是一个真正的开放空间——空间组织形式的突破,材料开发所更新的物质感,形式母题的反复演练……这一切都在宣告着一种信念,在观念艺术的时代,造型艺术依旧是一项魅力非凡的志业。在今天看来,这一信念甚至可以被视为一种对于观念艺术信条的质疑——是“观念作为形式”,抑或是“形式作为观念”?

三、物

  在万曼的创作和理论中,对物和材料的理解占有极为重要的位置。他善于利用材料的天然品质,发掘它们的本然特性。他要求学生们关注本土的各种地域性材料,比如麻、棕等,强调材料的原生态、作品的手工状态以及在地性。在1980年代中国艺术界的西化大潮中,这无疑是一种奇特的文化“逆流”,在今天看来,这却是中国当代艺术史上本土话语的初潮涌动。万曼对“物”的理解折射出一种文化态度,这种态度与同期的日本“物派”、意大利“贫困艺术”迥然有别。“物派”使用木、土、石等未经加工的原材料进行创作,甚至将空间作为物加以塑形,但其目的是取消“物”而使人们重见物之“间性”,看到万物间隐而不显的关系。他们反对“造物”,强调尽量减少人工制作,以保持对物的抽象化距离,这和万曼对材料质感、形态、色彩的追求,以及对编织体验的强调是完全不同的。“贫困艺术”从日常生活中攫取材料,但那往往是一些在当代消费社会中“被耗尽”的物,是“物”之废墟。而万曼所着力发掘的,却大都是原生态的自然材料,尽管在他生命的后期,也采用了大量后工业时代的现成品,然而他似乎始终在追求一种自然物和现成品之间的和解,对他来说,这种和解需要通过双手的劳作才能达成。双手的劳作是一种新的建构行为,“物之为物”由之得以重新“显现”,“物”之物性得以表达。万曼晚期的创作,显示出他对这一问题的密切关注。从他1987年后的作品和大量手稿中,我们可以体验到一种潜在于现成品中的优雅和情怀,那是一首首后工业时代的物之挽歌。

四、工作与时日:微观世界的编造技术

  万曼的现代壁挂创作构成了国际纤维艺术史上最具纪念碑性的部分。纤维是万曼创作的基本材料。羊毛、棕、麻等各种纤维强弱粗细各异、质感手感特性鲜明,根据这不同的纤维材料,万曼发展出不同的编织与造型手法。在万曼的心目中,纤维已经不仅仅是可供编织的材料,而且还是一种艺术创作的形式元素,乃至艺术创作和理解世界的方法,既具有工具性,又具有认识论和本体性的意义。从纤维的自然构造中,万曼与他的同行者们发掘出一种微观世界的制造术,这种微观的自然构造成为编织艺术参照系,这是一种古老的拟态(mimesis),然而却绝非仿生学的,而是方法论意义上的。纤维作为一种形态学的构造而存在,通过编织,微观世界的结构泛化为一种造型学意义上的方法。万曼以一种“格物”精神,细致地开发出种种原材料的物性,因势利导、因物赋形,最终使材料、形式以及创作手法水乳交融,相得益彰。
  文本(Text)在其最原初的意义上,即是“织物”。在今天这个消费社会里,所有的事物都被编织在社会性的符号交往体系之中,构成一个不断延展的社会文本。在这个无边际的世界文本中,事物正在被不断增殖的仿像所篡夺,物之物性逐渐消散,只有通过手的编织才能够重新得以凝聚。在其晚期的创作中,万曼所做的,正是以手的编织克服社会符号体系的文本性编织。
  在希腊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妻子佩涅洛佩是一位伟大的编织者。她的名字在希腊语中即“梭子、纺织”之意。为了应对众多居心叵测的求婚者,这位忠贞而智慧的妻子设计了“织寿衣计”,白天纺织,夜晚拆掉,周而复始——这反复的拆解和重建是为了等待的延迟。在佩涅洛佩的故事里,编织之中的梭子作为时间的隐喻已然揭示了编织所具有的日常力量。时间通过梭子的飞速运转成为可见之物,梭子由此成为工作与时日的记录和见证。而这编织最后的凝结之物因此感人至深,独一无二。在万曼的作品中,我们看到正是经由他的双手织就的片片时光,看到他用心钩沉起的细小散落的日常生命、消耗的肉身和幽晦闪烁的历史。

五、重建现代性:万曼的东方之路

  在东西文化交流史上,万曼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个例。在中国人眼中,他是来自西方的他者,而在欧洲,保加利亚却是“西方”的“东方”,欧洲的另类他者。更加重要的是,在万曼的有生之年,保加利亚与中国同样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具有同样的意识形态经验。在这复杂的身份背景下,万曼的东方之路显得尤为独特。也许,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意识形态氛围中,正是在万曼体内同时并存着的双重“自我”和“他者”赋予了他一种开放的心态。
  在西方现代性的经典叙事中,东方往往被当做西方社会的文化“他者”而被勾画和想象。在20世纪早期,以林风眠为代表的一代艺术家求学于西方,在西方博物馆的东方部重新寻找到了传统之根。这是一条“从西方发现东方”的道路,也是构建中国现代性之路。在1980年代中期,万曼来到了这座林风眠所创立的学府,再次从中国本土传统中发掘出现代性的可能,这是万曼的东方之路,同样也是一条在中国重建现代性的道路。以外来者的身份,万曼成功地唤起了他的中国同行们对于本土文化资源的兴趣和热情,引导着他们对中国文字、青铜器、敦煌壁画、戏剧脸谱等中国元素进行梳理和研究,重新发掘这些传统素材的当代魅力,将传统转化成为现代艺术的创作资源。然而,万曼对中国传统资源的注重并不是由于西方现代主义的“东方主义”情节,这和以毕加索为代表的西方现代艺术家们对非洲等“原始艺术”的形式借取根本不同,后者更多的是直接挪用了非洲绘画的造型和线条,与那块土地从来不曾建立任何真正的体验。万曼第一次来到中国是在1953年,在他个人的经验中,中国是他欲归属其中的梦乡。在创作中他运用了大量中国传统元素,但这已经不再是一种对于异文化的有距离的猜测,也不是简单的符号化表述和浅表利用。可以说,万曼超越了简单的东西方分别和东方主义想象,他在中国的创作是个人生涯中的一次“再本土化”(re-location)和“重新启航”(re-departure)。
  在当时遭受现代主义冲击的中国艺术界,万曼的东方之路提供了一次自我发现的机会:从一个西方人的身上,我们遭遇到或已陌生的自我,文化认同与身份认同等重大问题也因此首次浮出水面。

六、万曼与中国新潮美术

  1980年代以来的中国先锋艺术具有一个重要的历史特征,即它始终围绕着学院发生并发展。这是一个与西方现代艺术迥然不同的故事。在西方艺术世界,学院艺术已经处于相当边缘的地位,而在中国,最具创造力的艺术家们却大都与学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在国内众多的学院中,浙江美术学院在1980年代的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具有独特而显赫的地位。这一方面基于自国立艺专时期,学院就已经确立起的“创造时代艺术”的“艺术运动”的传统,另一方面也是由于1980年代学院中成长起来的一批批艺术家身上所具有的那种广阔的国际视野和高度的批判精神。
  1986年万曼应邀赴浙江美术学院讲学,并于同年成立“万曼壁挂研究所”,这是“文革”后中国第一个由外国艺术家主持的学术、教学机构。作为一名国际艺术家,万曼所面对的是中国前卫艺术方兴未艾、八五新潮全面展开的时刻。这是一个重大的时刻,万曼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这场异国的艺术革命之中。今天看来,万曼对中国艺术的贡献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促进、丰富和发展了“现代壁挂艺术”;推动了中国学院体制中的现代艺术创作。万曼所倡导的现代壁挂创造活动,打开了学院艺术创作的视野,带来了对于新艺术材料和形态研究的突破。壁挂在材料上的突破和空间形态的突破催生了一种“软雕塑”,建立了现代造型艺术与建筑设计的新的生命联系。《人民日报》称,“这标志着又有一门新兴的艺术学科开始在我国兴起”。
  在第二故乡中国,万曼不仅培养了一批走向国际的壁挂艺术家,而且也以其智慧和精神鼓舞了整个刚刚兴起的现代艺术。正如郑胜天先生指出的:当人们将壁挂艺术视为传统形式加以接受的时候,却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现代艺术的首次洗礼。
  1986年,在万曼的指导下,学院制作了多幅壁挂,谷文达的《静?则?生?灵》,施慧、朱伟的《寿》,梁绍基的《孙子兵法》参加了洛桑第13届国际现代壁挂双年展,在17个国家51件入选作品中,名列总数第三。这不仅是我国壁挂作品首次参加世界最高级别的展览,也是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舞台最早的闪亮登场,同时也揭示了中国艺术进入国际艺坛的特色之路。万曼及其壁挂研究所,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沟通了中国与西方、传统与现代的隔阂,并把中国气韵和传统元素引入壁挂艺术之中,把当代艺术带到一个更广阔的视野领域的同时,又把大家带回对于东方传统文化的深思中。他这极具现代意义的融合思路深深影响了20世纪80年代后期整个学院的艺术创作。
  另一方面,万曼所倡导的现代壁挂运动,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创造性地将艺术创作的眼光引向都市消费的现象,创造了一批具有明晰的后工业社会的批判指向的实验性作品,对于上世纪末的中国当代艺术具有启示的意义。
  1989年,万曼在北京病逝。“万曼壁挂研究所”的主持工作由万曼的后继者们接替下来,历经众人的探索和努力,壁挂艺术由墙面走向空间,由传统的毛、麻、棉等纺织纤维走向宣纸、棉线、竹子这些更为多元的中国本土材质。2003年,万曼壁挂研究室并入雕塑系,成为雕塑系第五工作室,由万曼弟子施慧主持。近年来第五工作室的师生作品在各种艺术展览中脱颖而出,备受关注。万曼先生一生的创作理想已然结构性地纳入了中国美术学院的教学体系,成为中国美术学院当代艺术创作和教育的重要基地。

七、万曼的教育系统和思想

  万曼是艺术家,也是一位优秀的教育者。他的艺术和观念直接影响了谷文达、施慧、梁绍基等人的艺术创作,形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创作中的一支重要力量。同时,也在学院内部建立起了一个开放的实验室,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学院教育的观念更新。万曼生前一直在思考如何建立一个“产学研”三位一体的壁挂艺术教育结构。在他留下的大量笔记中,我们发现了一套详细的规划蓝图。他留下的图纸,以“中国国际当代艺术壁挂中心”为核心,对壁挂研究所的教育和拓展作出了缜密细致的规划。他提出,学术研创、驻地艺术家、毕业生的专业课题研究是与创作密切相关的三个阶段,而工作室、画廊则是制作和发表的场所,与创作不可分离;另外,学科的发展还须设立更大范围的艺术交流平台,也就是国内、国际展览,以及他梦想中的国际当代壁挂三年展。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万曼就构造了一个完整的艺术系统。在今天看来,万曼当年对于艺术教育的构划是完整踏实和极具远见的。20年过去了,对如今的艺术学院来说,万曼的教育构想依旧具有极大的启发性和建设性,值得我们认真研究和借鉴。

八、未实现

  每个艺术家都有其物之通道,从万曼逝世前的大量手稿中,我们看到一条从物“质”到物“态”再到物“象”的隐秘道路。材料在作品中被赋予形态,它的意义也应之而改变,我们称之为“材料”的东西,在作品中其实是作为“物”存在的。而“物”既是“物质”,也是“物象”。以此物像他物,因物成象。我们通常以为有物生象,而“物”自然生出的只是“相”。“象”是更加玄妙的东西,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就艺术家的工作而言,这是一个“物”之再造的过程,是物的创世纪,物从原初的世界中被释放出来,进入一个新的系统,在这个新系统中,此物和他物在因缘指引中共同构造起一个新的世界。所以物在作品中就不是表意系统中的符号,而是作品所开启的世界中的一个环节,此环节卓立为一物,既指引他物,又自成气象。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万曼逐渐接近了他创作的顶峰,那是一系列未实现的作品草案,体现出对“物”的深刻理解以及物对空间的巨大塑造作用。这数百幅手稿勾画一个构想中的庞大展览,这是一个未曾实现的计划。20年过去了,作为研究者的我们已经具有了充足的当代艺术经验,然而万曼当年的这些构想却依旧令人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