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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万曼

  (口述:施慧 采访整理:夏楠 )

  万曼壁挂

  外国艺术家们一方面努力地将西方或本民族文化传统介绍到中国,另一方面又倾尽心力,站在中国民族艺术发展的立场上,思考融合创新的可能。他们往往成为中国艺术教育中的重要力量,甚至是某一领域中的直接创始者。创建了中国现代壁挂艺术事业的万曼先生就是其中最有影响力和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施慧 1982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工艺系,1986年始师从世界著名壁挂艺术家万曼(MARYN VARBANOV马林·瓦尔班诺夫)教授从事现代纤维艺术创作。1987年作品《寿》入选第13届瑞士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代表中国艺术家首次步入世界壁挂艺坛。之后一直坚持现代纤维艺术的创作。


  中国的现代壁挂艺术,或者叫纤维艺术,它的启蒙和创新始于万曼。
  我第一次见到万曼是1986年春的一天。学校选了几位青年教师跟万曼学习。我所在的染织专业是首选,我于是成为了万曼的弟子。他当时坐在教室的一角在一个非常简易的框架上编织多种针法,我当时很惊讶,麻毛在他手上能编出这样一种肌理!
  旅法保加利亚功勋艺术家万曼,曾留学中国,有深厚的中国情结,与夫人宋怀桂的浪漫爱情,得到周恩来总理的关怀和鼓励。保加利亚是一个具有麻毛织品传统的国家。当他们婚后回到保加利亚开始做纤维艺术时,正赶上国际现代纤维艺术的潮流。万曼先生的过人之处是要再次回到东方,后来他选择来杭州的中国美术学院。在他倡议下,1985年,法国美术界成立了法中美术交流协会,他担任副主席。次年成立“万曼壁挂艺术研究所”。同时出资在巴黎国际艺术城购买了一套画室,即“万曼工作室”,赠送给中国美院,成为中国美院一个重要的海外实习基地。
  在万曼先生的引导下,我们首先将搜索的目光盯向传统的器物,不论彩陶刻符、丝竹玉器,还是青铜碑帖、甲骨瓦当,整个文化史都关注之中。在这些器物和纤维材料的想象之间拉线牵网,很快制成第一批模型。这些稚嫩的模型如何与编织材料、技法产生联系,如何从壁挂制作和悬置的角度来接受审视,全都仰仗万曼先生的经验和把握。
  犹记得,那是一个多么令人难忘的紧张而热烈的仲夏!那是怎样的一段公社般的
  创造生活!第一次在这样一个高的层次上完成大型的壁挂作品,我们面临着观念上的、思路上的、技艺上的种种困难,我们聚拢在万曼先生的周围,一道在深邃的民族文化之中探游,努力捕获每一个新的念头和创意,一步步地将个人对于民族文化的理解、认识和反映,深化凝聚,催生出一次又一次的小稿、色稿、大稿,最后又一道在织机旁汗流浃背地一线线、一行行地去实现这些艺术的梦。
  软雕塑的基本特性在于它的“软”,这是由其材料的天然品质所决定的。以重视这种材料品质去发掘软雕塑形式的多样性,是万曼先生创作所关注的中心,而开拓新的材料资源却成了他探求软雕塑形态结构变化的基本动力。
  纤维艺术走到今天,遭遇值得我们讨论的核心命题就是:当代艺术很观念,但完全从观念出发是否有问题?万曼先生的做法,他还是能从材料出发,和材料对话后慢慢产生一种联系性,或者说是批判性、诗性也好,都在这里面呈现出来。这使得纤维艺术最终是进入对材质上的探索,但同时又依赖于很大量的实验积累和思考。
  万曼先生对于中国现代艺术的贡献,远远不是开创了壁挂艺术或者叫纤维艺术,而是他在那个年代让美术学院的艺术家知道,如何切入当代艺术。明证是1987年,在万曼先生指导下,谷文达的《静、则、生、灵》,梁绍基的《孙子兵法》, 我和朱伟的《寿》参加了有壁挂艺术的“奥林匹克”之称的洛桑第十三届国际壁挂双年展,在17个国家51件入选作品中,名列总数第三。虽然那时候他在做他的“软”雕塑,但实际是在告诉人们如何切入到当代艺术。所以对于美院的艺术家来说,万曼是中国当代艺术最好的引路人。
  1980年代后,国际现代壁挂运动经历了1960年代和1970年代的革命性的不断开拓,面临着新的困惑,越来越多的新形式、新材料、新空间突破着现代壁挂运动倡导者们的初衷,壁挂的变革不断地超越着壁挂。万曼先生对于艺坛上的翻云覆雨的变化胸有成竹,他抓住这个反试验的试验倾向,引导着年轻的中国现代壁挂甩开步西人后尘、勤于模仿的做法,直接从中国特有的传统文化视觉性的发掘之上开始起步。
  我们回过头来看,壁挂艺术这个领域在今天已开始悄然变化,它既和我们讲的公共空间、公共艺术有关,又和艺术家的个性有关,还和当代艺术的生态环境有关,又和软材料的语言的自身魅力有关。而且由于它与当代艺术的关联,所以它很快走到了当代艺术的前面去。
  我所认识的万曼先生是一位很好的老师。他拥有独特的魅力。他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位精干的斯拉夫人总是迈着镇定自若的步幅前行在他要走的道路上。
  他不仅在编织上有着娴熟和精湛的技艺,他的草图也画得非常之好。今年的9月9日,我们会在中国美院做一个关于他逝世二十周年的纪念展,也是一个文献展,主要展出他当年的一大批草图。他可以用炭笔三笔两笔便画出麻毛的质感,这里面有很多草图是没有实现的,但这些草图有他的独特思考,给了我们这些追随者很多方向性的指引和思考。
  我想,如果他看到纤维艺术在今天美院中的发展,我相信他会感到欣慰的。他对当时整个学校如何理解当代艺术,如何将传统与当代艺术衔接,他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当然,万曼先生对于美院的影响是多方面的。我们学校在1980年代时期在巴黎艺术城有三个工作室。第一个工作室就是万曼用他的作品作抵押而取得的,那个工作室是一个设施齐备的房间,去的老师可以在那里住宿和创作,了解巴黎和接触国际艺术。1990年代初开始,美院的老师陆续在巴黎走了一圈。每人住半年,每次会有6位老师。所以美院关于巴黎和博物馆的照片有数以万张。
  今天的万曼壁挂工作室是很受学生欢迎的,尤其很多女孩要求到这个工作室。这大概缘于女性对于纤维这样一些独特的材料有一种特殊的敏感性。但近两年男孩子也多起来了,今年7个研究生中竟有5个男生。虽然纤维艺术这个创作领域很新,但我看到我们的新一代与她继续着很好的联系……而万曼先生带学生的方式,也沿袭到了我这里。当我在带研究生的时候,我会对学生的动手能力、表述能力、写作能力和思考能力都有要求。但我想,在他们对形式的激情过后,内在的那些鲜活的感受,是更需要时间来酝酿的。